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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潮:经包装的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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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龙


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寂不闻。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龙盘拏肉屈强。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晚春,五十五岁的杜甫别云安移居夔州,初寓山中客堂,准备逗留数月。可刚住下不久,号称杜甫外甥的李潮即来造访,苦求舅父为其八分书作歌。一个多月后,杜甫在这里写下了这篇千古名篇——《李潮八分小篆歌》。在诗中,杜甫除明确道出其写作地点、缘由和与主人公的关系外,尤对李潮的书法成就予以极高评价,不仅盛赞其笔法可与小篆鼻祖李斯相比肩,还以贬低草圣张旭来反衬其八分书之高古。

然而长期以来,人们从审美的视角去欣赏杜甫的这篇杰作时,却忽视了诗中人物关系的真实性和赞美之词的可信性:杜甫唯一同父异母之妹远嫁钟离之韦氏,何来李姓之外甥?李潮“小篆逼秦相”,为何又“无盛名”?这里,笔者在考据相关历史背景并参考一些公开发表的资料或论点的基础上,针对诗中存在的疑点予以辨析,以事实为依据,澄清是非,以求还原历史的真实面目。

一、李潮其人。

关于李潮,史料几乎没有记载,现有对李潮生平的介绍主要源自杜甫的这首《李潮八分小篆歌》。人们是从诗作者对李潮的称呼和对其书法的赞美,才对李潮有了大概的认识:李潮,杜甫甥,生卒、籍贯不详,新旧《唐书》无传,善小篆八分,杜甫盛称其与韩择木、蔡有邻为唐八分代表性三家,宋欧阳修合之史维则称四家。北宋时周越在《书苑》中称:“李潮,善小篆,师李斯《峄山碑》,见称于时。”及元代,吾丘衍根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湖城令李雍门三个儿子的名与字,提出李潮与李阳冰为同一个人的观点,称“阳冰名潮,杜甫甥也,后以字行,因以为名,而别字少温。木玄虚《海赋》云:其下阳冰不治,阴火潜然。则知名潮,又且有理。人多不知,因详其说”。尽管清顾炎武在《金石文字》中对此进行了详尽的反驳,朱关田先生也在《李阳冰、李潮小议》中从五个方面进行了详细论辨,重新确立了李阳冰和李潮不是同一人的事实,但后人对此多视而不见,仍坚持采用吾丘衍的观点,尤其是有些人主观杜撰或借题发挥,在臆测的基础上又衍生出一些荒诞不经的结论,如明袁中道云:“李阳冰,即李潮子,子美甥”(《游居柿录》卷三);还有人据此称有“重大”发现:杜甫是高李白三辈的亲戚;《书画家编年通鉴》还出现“李潮(712-770年)杜甫甥,代表作《杜工部集、金石录》”等张冠李戴、混淆不清的记录;就连清代的当涂县志也称“李阳冰,赵郡广汉人,李白族叔,杜甫甥也”┅┅凡此既使人遗憾,更令人痛心!

1、李潮是不是李阳冰?

首先,我们撇开顾炎武和朱关田等人的反对观点,假定吾丘衍的观点成立,即李潮就是李阳冰,那么李潮的出生时间根据李阳冰《上李大夫论古篆书》和舒元舆《玉箸篆志》及朱关田《唐代书法考评》等资料考证,应为唐开元九年(公元721年),也就是说,李潮比杜甫只小9岁。另据胡湛《唐代篆、隶书的时代性演进》一文中称“李潮28岁即卒”,此言若属实,至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杜甫移居夔州时,李潮已经离世17年之久,怎么可能去巴东求舅为其作歌呢?而此时李阳冰已“擢任集贤院学士”。同时,《述书赋》称“冰兄弟五人”;《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载阳冰兄弟三人:湜、澥字坚冰、阳冰,且湜与澥都是进士,官职也比阳冰高。既然他们都是同胞兄弟,李潮的两位兄长怎么就没有杜甫外甥的记载呢?

又据史载杜甫父亲杜闲是杜审言长子,杜甫的生母清河崔氏在杜甫幼年时去世,杜甫由其姑母抚养长大。囿于唐代“父必三年而后娶者,达子之志焉”的礼制等,直到开元十一年(公元723)杜闲才与继室卢氏再婚,又生四子一女,其齿序为:颖、观、女某、丰、占。从杜甫于乾元二年(公元759)所作《同谷七歌》之四中的“有妹有妹在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长淮浪高蛟龙怒,十年不见来何时”之句,可推知杜妹是在十年前的天宝八年(公元749年)前后出嫁。若以古代女人年十五“及笄”反推,公元721年杜妹及其上面两个哥哥都还没出世,怎么可能生子呢?可见李潮小李阳冰足在20岁以上。

另据1985年出土于西安丈八沟南的唐李潮墓志记载:唐故陇西郡李府君墓志铭并序长安沙门法颖文府君李氏,陇西之枝,讳潮,字潮。祖忠,考嵩┅┅元和八年(公元813)癸巳岁积祸成瘵,药无能施,夏六月三日,殁於长安县怀德里之第,享年五十有七矣┅┅嗣子贤,哭无时,食忘味,杖而方起;次子兴亦然┅┅据此墓志推算,李潮当生于唐至德二年(公元757)。这与李潮十岁于巴东求杜甫作歌似乎不符,但与杜甫“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和萧颖士“4岁能作文,10岁补太学生”等相比,也并不显得“早熟”。可见,李潮就是李潮,与李阳冰没有丝毫关系。

2、李潮是不是杜甫外甥?

迄今为止,李潮除“杜甫甥”这个亲属关系外,其余我们一无所知。由于杜诗中直接言明李潮是其外甥,所以李潮与杜甫的舅甥关系在人们心目中早已形成思维定势而一直深信不疑。然而,我们在探究杜甫的家庭和社会关系时,不禁要问:这种关系从何而来呢?

关于杜甫的亲属,史书中也少有记载,但我们可从杜甫留下的众多诗歌中得到一些必要的信息。杜甫一生漂泊不定,居无定所,很少与家人团聚,但他在诗中经常提到自己的弟妹。据统计,杜甫言及弟妹的诗共有50多首,其中专写妹妹的有《乾元中寓同谷县作歌》之四和至德二载所作《元日寄韦氏妹》两首。诗中的“有妹有妹在钟离”和“近闻韦氏妹,迎在汉钟离”,不仅明确写出其妹远嫁钟离(今凤阳县),也道出其妹夫为韦姓。前已考证,杜甫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诗明言这个妹妹又是远嫁钟离的韦氏,这与李氏有何瓜葛?因此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李潮与杜甫的舅甥关系。也就是说,李潮根本就不是杜甫外甥,起码不是其亲外甥,抑或只是李潮母亲姓杜而已。而真正的舅甥关系中,外甥必须是自己姊妹的男儿。在古代社会,外甥常常享有取得舅父财产的特权,在继承排序上往往仅次于舅父的孩子。从“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的诗句来看,估计之前杜甫并不认识李潮,只不过是李潮以母亲姓杜来高攀、巴结杜甫,以乞求援引的干谒行为而已。

二、李潮其书。

在《李潮八分小篆歌》这首诗中,杜甫提到了不少名人,除与李潮并称书法家的韩择木、蔡有邻以及张颠(即张旭,因醉后常有颠狂态而名)外,还有苍颉、李斯、蔡邕等,这难免会让人联想到同时代的篆书名家李阳冰。李阳冰,新旧《唐书》无传、《辞海》无生卒时间记载;窦蒙在《述书赋注》中称:李阳冰工于小篆,初师李斯《峄山碑》,后见仲尼《吴季札墓志》,便变化开阖,如虎如龙,劲利豪爽,风行雨集,文字之本,悉在心胸,识者谓之苍颉后身。后人称之为“李斯之后千古一人”。李阳冰亦自诩“斯翁之后,直至小生,曹喜、蔡邕不足也”。将《李潮小篆八分歌》与《述书赋注》的描述两相对照,李潮与李阳冰的经历和书法风格是何等的相似!但既然李阳冰是“李斯之后千古一人”,又有李潮“小篆逼秦相”岂不矛盾?是不是吾丘衍也看出了这种矛盾,才臆断李潮与李阳冰是同一人?因为只有是同一人,杜甫诗中的赞誉才名副其实。但在否定了李潮与李阳冰不是同一人的情况下,李潮的书法究竟如何呢?

杜甫论书诗中所涉及的书法家有多人,其中在借当朝书家为被赞者作陪衬时,曾两次言及韩择木和蔡有邻,第一次即是于大历初年应李潮所求而作的《李潮八分小篆歌》,第二次则是在之后的大历三年为好友顾戒奢所作的《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该诗云:“昔在开元中,韩蔡同赑屃。玄宗妙其书,是以数子至。”细品二诗内容我们可以看出,同为赞誉,前者是被动应酬,后者是主动称颂;而同为八分书家,前者是杜诗盛称之后成名,后者不仅有“顾八分”之目,还与韩、蔡同为玄宗所重,并被命轮教王子习书。可以想象得到,若李潮果真“小篆逼秦相”,那么杜甫在后写诗中言及的应该是“韩蔡李(潮)”三人而非韩蔡二人。可见,杜诗中对李潮赞誉的可信度是很低的。唐代著名书法家韦续在《墨薮》卷二中所列的八分书为梁升卿、卢藏用、张廷珪、韩择木和史惟则五人,李潮的名字不在其中。不少书法理论书籍在介绍八分书家时也只在韩泽木名下附注其与李潮等名列唐隶四大家。宋人赵明诚还曾毫不讳忌地明言直指:“潮书初不见重于唐,当时独杜甫诗盛称之,以比蔡有邻、韩择木┅┅其笔法亦不绝工,非韩、蔡比也。”

如此,杜甫对李潮书法的盛赞之词是空穴来风?当然不是!这里值得我们研究的是,杜甫是凭什么对李潮的书法作出如此评价的?根据李潮“书石刻者绝少”的实际和杜诗中酷似针对李阳冰篆书的赞美之词,我们可推断,杜甫应该是凭着李潮带去的李阳冰作品摹拓复制品而作出评价的。

1、李阳冰虽有“笔虎”之称,但因官小职卑,当时知名度并不高,其生平事迹最早见于唐窦皋撰于大历四年的《述书赋》和其弟窦蒙作于大历十年的《述书赋注》,这明显是在大历元年杜甫巴东遇李潮之后。李阳冰和杜甫虽与李白都有较深的交往,但经查阅资料,没有发现杜甫与李阳冰之间有任何交集。这就是说,在那个信息十分闭塞的年代,杜甫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善篆书的李阳冰。尽管李阳冰当时在书坛享誉甚高,甚至被推尊为“有唐字宝”,但在杜甫众多论书诗中,从没出现过李阳冰的名字,也就说明杜甫从来没见过李阳冰的作品(更别说他们是舅甥关系)。这也就为李潮的舞弊行为提供了必要条件。

2、唐代科举考试中实行的投卷和荐举相平行的选拔制度,不可避免地为早已盛行的干谒之风助了一臂之力。士人们为了改变前途命运和实现个人价值,除了一心苦读,也可向达官显贵或有名望者呈送书信、进献诗文赋作等,以博得青睐,进而获取功名。当然干谒者中才情学识出类拔萃者有之,而名不副实之抄袭剽窃者亦不乏其人。《唐诗纪事》就有这样的记载:“(李)播以郎中典蕲州,有李生携诗谒之,播曰:‘此吾未第时行卷也。”在这种背景下,因书法无特色而长久不为人知的李潮携带假冒作品干谒杜甫,借助名人效应来宣传自己,以扩大影响,便是很正常的事了。而对于这位不速之客,杜甫并不熟悉和了解,开始是以“衰老才力薄”婉拒之。但李潮不会轻易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便索性住下来慢慢引诱“舅舅”,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在经过一个多月的纠缠之后,无奈的杜甫为了打发这个无赖的“外甥”,只得在十分不情愿的情况下提笔为其写下了这篇歌行作品。从杜甫在诗中发出“潮乎潮乎奈汝何”的叹息可判断,这也许就是杜甫特意留给后人去解读的隐语。

3、古时的石刻使得作品的传播受到一定的限制,始于秦汉、成熟于隋唐的摹拓复制技艺有效解决了方便携带的难题。不过,这摹拓之法也慢慢成为作伪者的终南捷径,且“作伪之严重,在唐宋之际已到了令人惊心骇目程度。”其时,作伪者可通过摹、临、仿、造四种方式完全作伪,也可以采取改头换面得到半真半假的作品来招摇撞骗。李潮到巴东求助杜甫,不可能带上笨重的石刻,所以带上李阳冰作品的复制品就成为李潮的必然选择。我们知道,八分书虽由古文篆文渐次演变而来,但书体与小篆是有一定区别的,小篆的基本笔法为“中锋用笔”,而八分书是隶书的一种,带有明显的波磔特征,因此不能将其混为一谈。人们常说“八分小篆”,意指蔡琰所说的“割程隶字八分取二分,去李小篆二分取八分”,并非八分即小篆或小篆即八分。然而,杜诗中既称李潮“小篆逼李斯”,又夸其“八分一字直百金”,难道李潮是既精小篆、又善八分的双料专家?书界称李潮是唐隶四家之一,其仅有的载于《金石录》的《慧义寺弥勒像碑》和《彭元曜墓志》就是八分书,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李潮还有小篆作品。可见,杜甫诗中出现酷似赞美李阳冰书法的内容,充分证明了杜甫当时看到的该是李阳冰篆书的摹拓复制品,这正是李潮被称书法家而又绝少传世作品的根本所在。

李潮,这样一位技艺平平的书法爱好者和幸运者,在经名家一首《李潮八分小篆歌》包装之后,便名声大震,一举跃入唐隶四家之列。可想而知,若无《李潮八分小篆歌》,李潮肯定早就淹没在历史长河中而默默无闻。但李潮又是可悲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其书法除被杜甫盛赞外,既不被当时所重,亦不为后世称扬。一个“外甥”欺骗了一个“舅父”一时,让其误石为宝;而一位名人却误导了世人一千多年!岂不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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